一位革命者、一个痛恨浪漫主义的浪漫派——肖邦

2019-10-15
肺结核、浪漫派、诗人

NO.02

October

10.2019

使浪漫主义的钢琴艺术走上轨道,赋予它迄今未见减缓迹象的势头,这一切是肖邦一个人的功劳,从无到有,演化出十九世纪最优美、最新颖的钢琴风格。

他是第一位新派钢琴家,是他挣脱了古典主义的紧箍咒。他演奏风格的基本要素、他的指法和踏板法的创新基本沿用到德彪西和普罗科菲耶夫出世。肖邦的练习曲一出,就没有可争议的东西了。

他身材瘦弱、面目端秀、体重不过一百磅出头,高鼻子、棕色眼睛(有人说棕色,有人说深绿色)、肤色白皙、手长得很美。他像个“势利的交际花”,把周旋于上流社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讲究修饰,穿着入时(像个纨绔子弟),自备马车,思想举止得当,高兴起来可以很风趣,善于模仿别人,审美趣味极其保守。

▲肖邦的好友德拉克洛瓦1838年作的画

他很有钱,会挥霍,总是抱怨没有更多钱。“你以为我赚大钱吗?马车、白手套花掉的钱更多。”他十分注重高尚趣味,这对他来说比当时正在席卷欧洲的浪漫主义运动更重要。他尽量不卷入那场运动,甚至不喜欢“浪漫主义”这个字眼。德拉克洛瓦可以说是他最亲密的朋友,但是他不懂甚至不喜欢德拉克洛瓦的画。

对于音乐也是一样。他同当时所有的音乐家都相处得不错,但是不喜欢他们的音乐。他憎恶柏辽兹的乐曲,认为李斯特的音乐空洞乏味,对他的朋友史蒂夫·海勒说舒曼的《狂欢节》根本算不上音乐,对门德尔松的作品不屑一顾,对舒伯特不感兴趣,贝多芬使他不安——这头波恩的猛兽兴风作浪、挥舞大槌,使他害怕。只有两个大音乐家,他觉得还有点意思,那就是巴赫和莫扎特,他崇拜他们,他也崇拜贝里尼的歌剧。肖邦是一个痛恨浪漫主义的浪漫派。

巴赫

莫扎特

贝里尼

肖邦当时是一个革命者。许多人觉得他的音乐奇特、无法解释,或许有点神经质。有些评论家认为它们乖僻,充满了刺耳的不协和音。(的确,像《a小调前奏曲》那样近乎无调性的乐曲即使在今天也不容易接受。)李斯特谈到肖邦的“不协和和声大胆、和弦奇怪”,在他写的肖邦传记中称肖邦为“一个离经叛道、标新立异的人”。

对于肖邦的钢琴演奏,倒是齐声赞美。他是多么了不起的演奏家!海勒说到肖邦修长的手,“突然张开,覆盖住三分之一的键盘。像一条蛇突然张大嘴巴,囫囵吞下整只兔子”。一百多年后,阿尔弗雷德·科尔托就肖邦的手写一首散文诗:“……那皮肤,通过那皮肤的毛孔,一切鄙俗都消失不见。”

门德尔松是一个出名的吹毛求疵的人,也被肖邦的演奏迷住。尽管不喜欢它所代表的一切,他仍为之着迷。门德尔松认为肖邦是“佼佼者中的佼佼者。他制造崭新的效果,像小提琴上的帕格尼尼,做出了从未有人认可的事情”。当然,门德尔松仍是门德尔松,免不了抗议肖邦在速度和节奏上的放肆。

舒曼听音乐比门德尔松开明,永远乐于接受新事物,描写肖邦自己弹《降A大调练习曲》:“如果认为他要我们听出其中的每一个音,那就错了。不如说它是降A大调和弦的起伏,在某些地方用了踏板更大声地突出,但总是优美地交织在和声中。延留音上有一个美妙的旋律,中间,次中音声部从和弦中明朗地跳出,加入正旋律…”

▲舒曼

由于肖邦讨厌公开演出,所以,很少在沙龙以外的场所演奏。得肺病后身体益发虚弱,力气小得连一个forte也弹不出。作为补偿,他用层次无限的pianissimo(他一定有非凡的控制,可能比历史上任何一个钢琴家的控制更好),如此细腻轻盈,以致弹到正常的forte时,听上去竟像雷鸣。到最后,他的弹奏一定是像出窍的幽魂,细弱的音冉冉消失在空中。有一次,塔尔贝格听完肖邦的独奏会回家,一路大声嚷嚷。他解释道:“听了整个晚上的pianissimo,我需要听一些噪声。”

▲肖邦纪念公园

肖邦的钢琴风格是如此新颖独特,被同时代人讨论分析得如此透彻,因此不难想见其真正风貌。有两点是必须考虑的:独具一格的自由速度和古典倾向。他的演奏由于没有力气而受到力度周限,但是在它的范围内,应有尽有——得心应手的技巧、富有想象力的踏板效果(他一直用普莱耶尔琴,认为埃拉尔琴“太固执”),触键和音色的变化层次细致得令人难以相信,指法破旧立新。

▲肖邦雕塑

作为教师,肖邦十分认真,经济上和艺术上都很认真。他很准时(“我一切都根据钟”),早上八时开始,把学生带进工作室。那里有两架钢琴——一架是普莱耶尔的大三角,一架是小的立式钢琴,肖邦伴奏用。一堂课二十法郎,学生把钱留在壁炉架上。肖邦本来就讲究衣饰,上课也穿着得无可挑剔:头发卷曲、皮鞋锃亮、衣服雅致。一堂课应该是一个小时,但是有时不止一小时。

▲肖邦在巴黎居住过的地方

肖邦教学时,很多时候在第二架琴上示范和讲解。他很苛刻,至于他的教学效果好坏,学生们意见不一。肖邦原打算出一本钢琴数学的书,留下了一些摘记。这些摘记十分重要,并不是因为提到什么重要内容,而是由此可见肖邦自己的教学方法。下面是肖邦一些意见(没有使用他的原话,除非是加上引号的):

一切依赖好的指法。

卡尔克布雷纳只用手指弹琴的方法是错误的。除了手腕、手和手指外,还应该用前臂和上臂。

柔顺极为重要。(肖邦教学生的前几堂课上最常说的话是“放松…..自然”。)

手不要摊平。手指伸得笔直,动作就不可能放松自然。

卡尔克布雷纳建议学生在练习技巧时看报,这是错误的。不能那样!练习不是单纯的机械动作,要求思想高度紧张和集中。

避免肌肉疲劳。(肖邦担心学生因练习过多而昏昏沉沉,建议一天至多练三小时。)

正确使用踏板是要一辈子学习的功课。

集中练连奏。听大歌唱家唱歌。“如果你想弹我的谐谑曲(降b小调)中那段长长的cantilena,去听听帕斯塔或鲁比尼的演唱。”(肖邦一生尊崇优美的歌唱,是贝里尼的朋友,他的夜曲企图在约翰·菲尔德式的低声部上表现贝里尼式的旋律。大歌唱家的连音风格肯定影响了肖邦的演奏。)

手指的力气各不相等,必须专门训练以充分发挥每一个手指的能力。(肖邦嘲笑一些企图把十只手指练得力气均等的教师和学派,认为那是海外奇谈。)“人们习成为常地企图把十只手指训练得同等有力,那是违反自然的。还不如教学生掌握层次细腻的音质,至少我是这样看的。弹什么都用一种层次的音色,不是我们的目的。有多少手指,就有多少不同的声音。”

这些话今天听来可能没有什么稀奇,但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,具有预言的性质,大大走在时代前面,同传统的教学断然决裂。在这一点上,肖邦是第一个现代派,如同他是第一个现代钢琴家一样。太遗憾了,他的“教程”只留下这么几页铅笔字;幸而已足见其全貌,一个活灵活现的肖邦:有神奇的控制、独具一格、诗意、细腻、既古典又浪漫的钢琴家和音乐家,力量虽小,精神和心志却比天高。

文字:摘自《不朽的钢琴家》

(美)哈罗德·C·勋伯格 著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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